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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  

2010-01-17 11:06:01|  分类: 细读和断言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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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


  在他所处的时代以前,对女士或闺怨的描写已有一个蔚为壮观的传统,不少诗人都能熟练掌握几种描写独守空房的女子的方法,并非他们有意支开了那丈夫,而是种种历史机缘与文学视角的杂糅所要求的,简言之,瞥见空床的诗人们都可以当女人的心弦为一把历史琵琶,就好像他们都揣着一块望夫石,来观测言辞的份量能否与之匹配。
  熟知传统脉络的读者,可以去发现与归纳这首诗对一名少妇的描写是否超出了此前其他诗人的认知,也即,在这儿,存在什么新意吗?如果有人邀请你表决它是“唐诗七律之冠”,你会端详出什么特殊的气氛吗?
  在这首诗中,诗人拟与其他同行竞赛的并不是发现独特的女人之美,并不打算涉足一条认知新女性的岔道,他所努力追求的是气脉顺畅前提下言辞的韧性,意思是,他在自问:“还可以怎么写一名独居的少妇?”却又克制非分之想,服膺于此类女性的历史形象。
  他可以借这女人的口吻来写,也可以半途起笔,然后首尾兼顾,呈现自己处理一件事或一个人所汇集的时间脉络之能耐,他也可以卸除韵律的镣铐,又可以要求诗中出现一把打开自我真相的钥匙……但他采取的措施并不出人意外,几乎点名道姓地,直接从那女人的身体上攫取一束目光,编织出诗的最早模型。同时,他意识到必须在对偶状态中一一交代这个女子的孤单情形:一方面,他已预备几条确切的信息来丰富这个对象,只待言辞开展时依次安插其中;另一方面,一种关于诗的形态与性质的观念发挥着作用,提醒他注意在词距或句读之间小跑快行。
  从今人的眼光出发,他最初落实的诗之步骤是:确立一个空间位置,要比率先刻画女子的容貌更为重要。他引导读者去远观处于一个待勾勒的环境中的角色。她在那里,请跟着我看——这是他一开始就对读者发出的吁求。如今,我们对“海燕”的借代反而有点隔膜了,这跟我们当下涉足女人的生存空间时受到的不同接待有关,也与我们从女人身上所看重的美德构成元素有关,换言之,我们在描写一个少妇的处境时,也许还会尊重“双栖”的暗示作用,但不再用“海燕”来塑造她的处境:既不对她两个鬓角的发型吹毛求疵,又不对横亘在她与我们之间的障碍物虎视眈眈。
  我们体谅他所处的视角。实际上,他也没有在一个焦点上逗留,他并不想在那个最佳位置上看得更清楚,或者趋近对象,增加看的内容,他谋求的是下一个联句带来的差异色彩,他力求尽快从这种很可能造成对视的尴尬处境中摆脱。诗的韵律装置帮了他。“九月”所透露的时间属性礼貌又理智,一下子就把一个孤守女子的种种境况浓缩为一种确切的气候特征,那打探过去的目光顿时收了回来,在看与被看的关系之外,另设一番天地,从而那玳瑁装饰过的狭小环境扩大为历史情境,许可字词更大的容身之所。读者甚至无须动用以往“九月”给自己造成的印象,已被他在“九月”与“木叶”之间设立的关系所催促,接受了他继嗅觉、视觉之后为这首诗捶打出的声响。我们事后也为之击节叫好,当“九月”为“十年”亮相做出合乎诗法的铺垫之时。如果说“九月”是一股同情与共享的气氛,那么,“十年”属于一种事关寂寞的隐私与经历史眼光俯瞰之余的个人命运,它确实给女人的现况找出了一个重大原因,但也因太过显眼地遗漏了诗人创作动机而无法挥之即去。他仿佛为虔诚的读者加计出十个“九月”的总体影响,告诉我们回忆的种种风味。
  至此,我们更清楚地了解到她的丈夫干什么去了,事实上,我们富有这方面的阅读经验:一位诗人一旦提及一名独居的少妇,我们就能大致猜出这首诗将涉及既非一个人的又非两个人的战争。但我们忍住,不去赞美其中对爱情与婚姻的忠贞,也对一个男人的生死毫无兴趣,我们所看重的是,诗人将如何从点亮的战火中返回,回到“九月”,回归经“海燕”搭配的情景?这一点,他并未令我们失望,他快速阻断来自男人世界的各种讯息。他要从“十年”、“九月”的递减程序中,找到一个最小的时刻,以关乎到他与她各自为一首诗赞助了何等明确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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